【楼诚】别日相逢


一发完结。所有的人物OOC都在我,历史背景和时间线bug都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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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空气是清爽的。1949年。
 
西河沿街的一处四合院里,瘦高的男人拿着刚洗完脸的水盆,一点点在院儿内泼洒着,天气已经入夏了,清晨还爽落,入午怕就要燥起来。不过这也挺好,总不像上海,这时节满世界都是潮乎乎黏哒哒的,犯着一股子青苔味儿。男人放下手中印着牡丹花儿的搪瓷脸盆,看着爬藤的倭瓜打卷儿的枝拼命生长。

“到了到了,就这儿了!”院子外停下一辆汽车,戴眼镜的青年走下副驾驶,跟司机交代了两句。后座的男人也开门下车,长衫优雅。他顺着眼前紧闭的院门仰头望,北方的晴空很是直接,只是空气有些干裂,显得不那么友好。“北平……”男人微微侧头,“听说,上面想改回北京?”戴眼镜的青年从后备箱拎出两个不大的箱子点头“嗯,似乎是有讨论,但我还是更喜欢北平。”“北平,家国平定……” 男人轻轻自语,青年快步走到他身旁,呼吸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不稳。“阿诚哥,进去吧。”

四合院里瘦高的男人正准备趁上班前再给倭瓜多搭一段儿架,东边屋里忽地冲出一个小姑娘,约摸五六岁。“爸爸,姆妈叫吃早饭了!”男人拿泥抹了一下小姑娘的脸,笑道,“晓得了,萦萦去叫你伯伯”。小姑娘脆甜地应一声又飞进北边屋里。

门环快速地响了三下,力道挺重。

男人也不诧异,最近为了建国的筹备工作这里常有各路人来往,只是这么大清早的,不知道有什么急事。他扔下手中活计,擦着手小跑去开门。

“戴老师!”明台一看开门的是戴民泽忙给了一个大笑脸。“你小子”,戴民泽瞪着明台也笑了,打趣道,“我说是谁呢,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这一大清早的过来找老明?”“可不是我!”明台的欢喜似乎要从脸上溢出来一般,“是我二哥,回来了!”

戴民泽吃了一惊,这才转向明台身后的瘦削男子。他是听说过的。刚到延安时上面对明楼的身份讳莫如深,戴民泽并不清楚当时的“程牧云”竟是那个曾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明家大少爷。后来时局渐定,明楼身份公开,他因着和明楼共事又是同乡,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便成了知交。这才听说除了明台,明教授还有个二弟,是他当年把明楼强行撤出,至今仍潜伏在国民党内部。戴民泽也就是那年中秋听明楼喝了些烧心的高粱酒提过那么一回,两三句话,酒劲儿散了就再也没说起。戴民泽想,这局势,是死是活,怕是也不知了。

便是眼前这位。竟这些年!戴民泽想着,对这个看上去温和儒雅的后生生出不少敬意。“这位……同志!你好!”仔细打量下,男子有些虚弱的模样,像是大病初愈。但是精神不错,身子立得极正,眼神沉静——对了,像明楼,沉静,却安定有力。明诚笑了,英挺的眉眼瞬间变暖,“同志,您好。”

他想,北平终究是好的。

“戴老师,我大哥呢?”明台这些年一直在党内情报系统工作,沉稳了不少。现下却生出一些年少时的急迫。说着便准备放下两手的箱子往院里钻,还没着地就被明诚接过来一个,那只箱子轻,明台也就没拦着。

“在的!在的!快进来快进来!”戴民泽被明台带着也有些心跳加快,忙把人往院里请。

“老明!老明!!”戴民泽喊着,慌忙间被刚刚搁在一旁搭了一半的瓜架子绊了个趔趄,木条“哗啦——”散了一地。东屋打着帘子出来一位和婉的妇人,一手端着小铝锅的葱花白粥,一边喊着“萦萦喊你明伯伯没有?别缠闹,快出来吃早饭的呀!”北边屋里传来小女孩嬉笑的声音,叫着“来啦——”由内屋渐至门口。

胡同里有人吊嗓子,高高低低辨不清词句。哪里的鸽子呼啦飞起,鸽哨声从南到北。

如同长久的岁月中北平每一个普通的清晨,从这个年初开始,恢复着它威仪的自信,窸窣散发着各种活着的证明。 

明诚站在那里,那么多声音中,他却仿佛听到了熟悉的脚步频率,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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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扣着袖扣往外走,抬手想拉住急冲冲的萦萦叫她好好走路,又听见戴民泽在院子里咋呼,想着一会儿该说说老戴了,这风一样急匆匆的脾气是一点没改。今天到办公室要整理出一个银行体系构建的意见稿。对于中央银行职能的确定,沿袭解放区已有工作之外,应当考虑细化。今天再开个会大家讨论一下……明楼脑子里安排着,抬脚迈出屋门。

“大哥!”明台见一个身影刚晃进清晨的光线里就抑制不住地喊了一声,嗓音有点变调。明楼下意识抬头,然后,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明楼曾在早几年想过,再见到阿诚,是气恨的,定要让他跪下狠心惩戒一顿。到后来辗转收到当年的书信,越发积重,大概还要加上自己私心的体罚。可再往后这两年,明楼也不能再确信什么,只能埋头书案,耗命一般投入解放区经济工作——总要让他们所做的一切值得。

而现在,所有的准备全都显得可笑。他只能看着阿诚。那一双眉眼弧度,在偶尔压不下的夜里,曾几番冲入脑海。明楼已经想不起当年他准备怎样迎接他的弟弟、他的助手、他的副官、他的同志、他的阿诚了。还真是老了,明楼想,怎的就不记得了呢。现在明老同志的感官里一片空白,只剩躁动的鸽哨和迎面白剌剌刺眼的阳光……真刺眼。

明诚死死盯着正对着他眯起眼的那人。他的心就像尽数填满,又像全部掏空。他的大哥瘦了,入夏了仍是穿着极正式的长袖衬衣,只是有些松垮,略微黑了些,眉目依旧硬气,额间眼尾抹不去细细的纹路,唇角有些干裂。惯是熟悉的身影里,却又看到了陌生的一切,延安的黄土,夹着棉籽硌人的褂袄,扒犁磨起的水泡起了又消。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时光从对方眼中全部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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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静的,秦文卿拉过女儿,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发生了什么,疑惑地仰头看着母亲,只见母亲比出一个嘘声的手势,摇摇头,便也乖乖地呆在妈妈身边,观察着陌生的来人。那个叔叔眼睛真大,红彤彤水汪汪的,比明楼伯伯和明台叔叔都漂亮,就是太瘦了。萦萦心想。

许久明台先反应过来。“大哥,阿诚哥……回来了……”说完眼圈就红了。明诚又笑了,从踏上这百年皇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笑。那些街面上悬起的小红旗,白墙上刷着的解放标语,那一声声“同志”,仿佛把这些年的压抑缓缓剖开——万里晴光。

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浓烈而缓慢——

“大哥,你老了。”

明楼一瞬间想,他果然是没忘的。他甚至知道明诚说这句话时如果抚着他的喉结,声带会是怎样的震颤。明楼从未这么做过,但他就是知道。 

真不可爱。明楼想,跟当年一样,说话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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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发现今天的明教授不太一样。自然平常明楼也是带着极高的工作热情的,但也有着中年人的沉稳冷静。而一夜之间他似乎回到了三十岁时那个挥斥方遒的热血青年。开会时逻辑飞快,不停地提出各种可行方案,其他人完全跟不上节奏。散会后书记员小同志觉得自己的手臂大概要算个工伤了。

但似乎也有人不同意,戴民泽手下的小邓姑娘摇摇头。中午她去给明教授送材料,门开着,她礼貌性地敲了两下就准备进去,抬眼一望却生生收住了脚步。明楼手里捏着一卷文稿,看向窗外,并没意识到有人进来。财经委院儿里有棵挺大的梧桐,不知什么年份的了,树冠子遮了大半个窗沿。明楼的视线方向像是在看树,又仿佛透过叶子间的缝隙看向更高远的什么地方,没有聚焦。嘴角似乎在笑,仔细一看又找不着了。小邓描述不清那时候的感受,仿佛……仿佛明教授把一生都过完了,无欲无求,不悲不喜。

当然,更有魅力了。这句小邓同志没敢说出口。

中午没休息地开会,下午三四点就上交了意见稿。明楼见着没事儿,便跟上面打了个招呼,也没叫车,自己沿着长安街往回走。

早上突如其来的相逢使每个人都不备,长久的对视后明楼人生罕有的手足无措,所幸的是,明诚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没想过这么一天,恰恰相反,对两人来说,这都是他们在无尽的黑夜和黎明中私藏的一顶点儿信念。只是真见上的那一眼,他们就明白自己高估了内心的强大。再长久的准备也只能轰然溃地。最后还是戴家小囡偷偷喊饿一干人才忙着放行李打发早饭。明楼和戴民泽都要上班,明台喝着从大哥碗里抢下的一口粥说阿诚哥几天舟车辗转,正好先补个觉。一会儿我车顺道送你们去部里,晚上去我那儿吃饭。

明楼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是不想快些回去,只是他还不知道怎么组织心情,有着近乎于近乡情怯的异样。北平的房子矮实,一眼望去天地阔远。明楼忽地就想到当年那最后一眼,阿诚笑得恣意张扬,蔑视的眼神带着恨意。明楼躺在水泥地上,望着那人背后烧得通红的西北霞光。 

明楼拐进煤市街的一条小胡同,隐蔽了稀疏的自行车声和抑抑扬扬的京腔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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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揣着纸包走进屋的时候,明诚正斜倚在窗沿上翻书。侧着身子右半边陷在阴影里。一只手扣着书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道不短的疤痕,上面又叠着一层浅浅的血痂。另一只手虚曲,食指下意识搁在唇边,下唇被带着轻启,像是在念着什么对白。残阳带着金红色直愣愣地打进来,笼得窗前的人轮廓分明。一点都不婉转,明楼想,阿诚还是该配上江南的烟雨和日头。

明诚似是看入了神,并没注意到明楼进来。明楼也不出声,就一直这么看着,在阳光的虚影里安静。满眼的画面里只有光影下灰尘沉浮,不急不缓,慢慢的飘。

明楼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阿诚。早些年的时候,除去时局使人不安,明楼也没有机会欣享这样长久的侧影——阿诚的眼光总是能顾着他的。阿诚伴他身侧,却又将将落他半步,他只管挞伐前道,背身留给这人,扫清一切业障。因此这落下的半步总能让阿诚知道明长官的任一个小动作。明楼往往眼神方往右转,那人便福至心灵般有相同的默契,对视一眼,交接万千风雨。

现在,明楼想,他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补齐这样的画面了。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阿诚轻轻挑眉。明楼笑了,当真,满心满眼挂在一个人身上时,便能第一时间捕到他的动作。果然下一秒阿诚便转过头来在背光里看向他。是了,明楼想,无论多少年岁,他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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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可吃了些什么?”明楼走近前去。明诚放下书摇摇头,低沉的嗓音有些干燥,“才睡醒,并不觉得饿。”说完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明诚笑起来,“这可算是你见着我第一句话了。”明楼也笑,搁下手中的东西,却不说话。有别于早上的无措,现在两个人都在这安静沉默中舒展,仿佛回到了他们熟悉的相处模式,很久之前他们之间就不需言语。

“……那些年,我老猜着和你相见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最可能是‘跪下’或者‘你小子还敢来见我’,总不过一通脾气……也想过老了你那臭脾气能改改,或许能体恤体恤下属说声‘辛苦你了,明诚同志’,更可能是你见我时……我……已经听不到你说什么了,第一次赢了明长官却看不到你吃瘪的表情,或许也是此生遗憾了……”明诚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看明楼,像是自言自语。片刻又扬头恢复了笑容,“可却从没想到,第一句却是问我吃饭了没,大哥。”明诚的眸子闪着晚霞的光,亮得明楼心头一震。他什么都不必问,从他当年在火车的煤灰堆里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他就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关节和结局。阿诚是聪明的,他利用了明楼的私心。他用了将近二十年埋下这个局,埋进明楼的大半段生命里,明楼只能认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抚阿诚带笑的眉尾、眼角,然后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把将人带入怀中。

明楼刚从日头下走回来,惹了一身薄汗,而明诚皮肤微凉,明楼感觉到他一瞬间僵直了身子然后放松,最后低头缓缓将一双眼睛埋在自己肩头,无声地洇出一片暖意。

“……大哥……大哥……大哥啊……”

明诚开始在极力的抑制下颤抖而含混地叫着明楼,一发而不可收。这仿佛是种本能,就像孩子疼的时候胡乱喊娘,而明楼是他的唯一浮木。他紧紧攥着明楼的衬衣,用着近乎撕扯的力度,随着无声的哭泣颤抖着。前半生明楼没怎么好好抱过阿诚。他以为他不奢望什么,他们之间是心灵的不破不灭,是情感的结伴同行。而现在,他只痛恨失去的年岁里没有那些赤诚的肢体言语。他铺天盖地的情绪唯有拥抱能表达,浑然一体的痴妄。这一欲望是如此坦诚直接,又如此高尚。明楼不再找任何理由,刺眼的,从来都不是阳光。

他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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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猜到阿诚中午大概是睡过去了,于是回来的时候便特意绕了一下路,买了两个糖火烧。阿诚慢慢吃着,明楼在柜子里翻找被单。“我这里没有多的夏被,毛巾毯倒是还有的,枕头要找老戴家拿一个。这几天你同我将就一下,明天白天我把书房收拾出来给你安个床,好吧?”半天听不到回应,明楼疑惑地转回头去,就看到明诚望着他笑。明楼有点不明所以。“倒是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让明大少爷亲手伺候,铺床理被。”明诚假装感慨着,说话还带着些齈齈的鼻音,他想自己大概要讨到一句“小兔崽子”了,却没想明楼只是笑笑转回头去继续翻找。

等到明诚一个糖火烧都吃完了,明楼才突然扔下一句,“那这下半辈子,换我来伺候阿诚少爷,铺床理被,好吧?”

明楼说这话的时候不动声色。这句话可以有千万种理解方法,只是逃不出一点,阿诚是否还能、还愿留在自己身边。毕竟隔了这么些年的时光,毕竟背负了不同的世事无常。他没问阿诚为什么能全身而退;也没问阿诚组织上的安排;他更没问阿诚是否娶妻生子。但他就在这一句话中,全问了出来。 

背后寂静无声,明楼心里沉了下去。

日头已经褪下了,房间里有些暗,他放弃寻找那床该死的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转身准备面对明诚,然后,作为大哥,作为同志,好好谈一谈。

方一回头,就看到明诚单手托着那床消失的毛巾毯,笑得如同少年般得意,“大哥,你回来时没看到院里晒着的么?早上我就翻找出来挑晒一天了。”他对着明楼眨巴着眼,“我看呐,这下半辈子,还得我伺候你这个明大少爷。”明诚眼睛还肿着,跟桃儿一样,笑起来有些滑稽。但明楼就是觉得,怎么这样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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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云凭着记忆做了几道上海菜,但看上去着实不佳。没办法,她是在北平时才学着烧饭的,跟着几个厨娘太太们学的都是北方菜系。再者某些江南食材在这里本就很难买到,更何况那些酒糟的腌制的根本就不是半天能完成的事儿。好在今天下午她讨了绍兴同事的一小缸黄酒。也算是能让三兄弟怀乡尽兴。

明楼是叫着自己的车送二人来的,来的时候还拎着一个皮箱子。程锦云跟明台都在后方情报部门工作,对明诚不仅仅是对自家二哥的亲近,更多一份深沉的敬重。她也曾有情有义却没脑子过。共产党员是不怕死的,但她看不得好人受苦。然而后来当她在一次次潜伏工作中模糊了好坏的界限,在一次次战火中体会到死亡的无怖,才意识到当年明楼和明诚的毫无畏惧,是有着怎样强大而坚毅的内心。他们杀人,他们救人,他们有着坚定的信仰去支持他们的内心大善,以抵御午夜梦回时人性的煎熬。

程锦云看着近十年未见的明诚下意识立正,喊了一声“明诚同志……”竟也红了眼角。明楼倒是笑了,“怎么,锦云同志倒是不认这二哥了?”程锦云忙牵着袖口拂了一回泪,笑道,“大哥快别给我扣帽子,阿诚哥!”明诚点点头,笑着看向程锦云身旁等差数列一般站着的三个小不点,又去瞅大哥。明楼咳了一声,从上衣里掏出三个红纸包,对着三个孩子说,“来,这是二伯给你们的。”老大明安笑着接过来,拽拽旁边咧嘴缺着门牙的明立,三个人相互瞅了瞅,突然弯下腰,最小的明释慢了半拍。

“二——伯——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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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明楼和明诚把明台叫到了书房。“大哥,我刚进门就想问你怎么拎着阿诚哥的行李过来了——啊!你瞧我,你那儿根本就没多的床铺,阿诚哥你不嫌弃的话就睡我们屋,我跟锦云反正成天晚上都要照顾孩子的,就去孩子屋里睡,也省得大晚上跑,还有白天也——” 明台还没絮叨完明楼就眉头一皱,“谁让你自说自话了。” “啊?不是?那你大晚上拎着阿诚哥的箱子干嘛?——这里边儿是什么啊?”明台望望大哥又望望他二哥,明楼也望向阿诚,阿诚浅浅一笑,努努嘴示意明楼打开。皮箱干干净净没蹭上一点儿灰,连搭扣都没怎么磨损,不常用,大概买来便一直装着里头的东西,在这战火连天的情势下,舟车颠倒,可见主人用心保护。箱子不重,细嗅有股子泥土的清气儿。明诚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没动它,可见不是他自己的物件。是什么非要带到明台家里当着三个人打开——

明楼突然意识到什么。

“大哥,你快些打开呀!”明台哪怕当了爹,也是三个人里最沉不住气的一个。明楼深吸了一口气,望向阿诚,目光有些惊讶又有些深沉。明诚也回望着他,带着些自豪的笑意,点点头。

“咔哒——”明楼稳了稳,郑重地伸手掀开。“是什么是什——”凑过来的明台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没了声响。

不大的皮箱里,用绸布仔细包起的四块黑色牌位,静静躺着。旁边是几张之前挂在家里的照片,边角有些烧焦的痕迹。还有一根他们都极熟悉的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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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领着明诚、明台并上锦云和孩子们规规矩矩磕头跪拜。两个小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不时地抬起头来看妈妈。明安虽对祭拜没有明确意识,但能察觉到大人们的神色,无端的也变得紧张又慎重。家里临时也没有红烛线香,明楼擦了擦明镜的牌位,洒了些余下的黄酒。明诚以前从未跪拜过明家先祖,有些犹豫。明楼去握他的手,往下一拽,一同跪下。“大姐”,明楼说,“阿诚带你们来团聚了。”

走的时候明台要送送大哥二哥,明楼摆摆手,说这儿离着他那里也不算太远。三人都喝了些酒,车是不便开的,两人走回去也吹吹夏风醒醒。明台也就不再坚持。只送出了楼门口,看着两人并肩离去。大哥在左,阿诚哥在右,恰好半步的距离。大哥像是在说着什么,然后隐隐有笑声传来。远处的街灯电压不稳,光有些恍惚。二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融成一体。 

明台忽而就明白了今天清晨当他敲开四合院的门时为什么会下意识说阿诚哥回来了——孩子们出生在这里,自然会喊二伯欢迎回家——可是北平对明楼明台而言并非故土,对明诚来说更是陌生他乡。然而当他看到了这样熟悉的背影,仿佛一下子回到他二十岁时的场景。明台明白了他并没说错。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明楼和明诚沿着不知名的街道随意走着,明楼说北平城就是这样四四方的,不管往哪里走,只要辨得清方向,怎样都能到家。这里入夜后不比上海,没有那些霓虹晃眼,天气又爽朗,只见满天的星辰铺盖下来。明诚沉默了半路,终于开口,“大哥,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把牌位带到明台那里安置?”说完他也不看明楼,只一味的盯着脚下的路。明楼侧过脸去看他,“哦?不是我嫌我那里没有地方搁么?”阿诚斜撇了明楼一眼,一脸的“懒得理你”。明楼笑了,他停下脚步。夜已深,胡同口的汽灯早灭了,月光照着两人,带了丝温婉和暧昧。明楼看着阿诚说,“你还问我什么?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既然我让明台安置了,自是明白的。”明诚没好气地问,“你是明白什么了?”“那得看你是什么意思。”“……”明诚扭脸就走,明老少爷在后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祭拜的时候明楼看着明镜的牌位,心里默默告罪。大姐,明楼这辈子怕是都要对不起明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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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到北平已经一周了,明楼找木匠给打的床终于稳稳安置在了书房一角。刚来那天明诚和明楼挤着睡了一晚,第二天明诚就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张行军床,再也不肯将就了。戴民泽看着直乐说老明你这睡相肯定太难看。

明楼在延安就一直没配秘书,他说是不需要。实在遇上点什么事情大不了找戴民泽要人,因此明诚跟组织上申请继续同明楼一起工作,最开心的怕不是明楼,而是戴民泽和他手底下的小邓同志。而明诚刚上了一天班,小邓姑娘就对戴民泽感慨着,她原来多干的那一点儿活儿换来明诚这个同事,简直是积福了。

而且,这明诚同志也很英俊啊,比起明教授来,更显温柔。当然,这句小邓姑娘也没敢说出口。

明楼住的这四合院里只有两户人家,戴民泽和他都是财政经济委员会的干部又是上海同乡,组织上就安排一同住进西河沿街的这爿地方,离单位也近。戴民泽的夫人也是上海人,念过女大的知识分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又做得一手好菜,虽说平日里明教授连人带屋子都整理得干干净净也是讲究的,奈何这下厨是真不行。秦文卿烧饭也就自然多烧一人份,明诚来后,本以为也就是再多双筷子的事儿。却没想才第三天晚上,明诚就给他们来了一桌“大好河山”。

下午快到下班的点,秦文卿准备同往常一样带萦萦上街买菜去。小囡跟明诚顽闹了一上午,午睡到现在还没起,秦文卿不忍心叫她,又怕她醒来找不到自己哭闹,只得跑来找托明诚顾着些。明诚听了却让秦文卿留在家歇息,说不介意的话晚上他下厨做些小菜,也算是感谢戴家这两天的照顾,于是问清了地址就直奔菜市场了。明楼和戴民泽下班回来就看到秦文卿坐在院里愣神,“哟,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时候没在厨房忙?”戴民泽一把抱起跑过来的女儿笑着朝秦文卿问道。秦文卿一看他两个都回来了,更是后悔,“哎呀,我就讲还是我去的好!你们回来得正好,看着萦萦,我去找找明诚同志!”边说边准备往外走,却不防被明楼一把拉住,带了一个趔趄。明楼手上用力,拽得秦文卿生疼。“阿诚怎么了?!”秦文卿感受到明楼力道下微不可见的颤抖,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说道,“没有事没有事,你二弟呀买菜去了。”

明楼默默往东走着,一路注意着对向而来的行人。入夏后天色晏得晚,虽仍有些光亮,但毕竟比白日要清爽。刚刚的一瞬间让他脑子有些充血,他想吹吹凉风来驱散。秦文卿说要去找阿诚的时候,他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各种不好的可能性。北平刚和平解放,是国民党的暗杀?还是党组织有新的任务?抑或阿诚遇上什么人,不能在家见面?明楼对自己的不理智表示不满,内心有些烦躁。他摇摇头,想把这烦闷感驱逐出去。“大哥?”突然间熟悉的声音响起,明楼抬头,只见阿诚停在他几米远的路牙边,左手拎着一篮子菜,右手抱着一个纸包,拇指和食指间还捏着一个看上去刚出锅的糖人。

突然间凉风就起来了。

阿诚瞧着明楼便笑了,加快脚步迎上去,右边胡同口突然冲出来一辆自行车,明诚没防着,明楼赶忙伸手一拽,连人带菜便扑向怀里。骑车的小青年赶紧下车道歉,“这位同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瞧我这赶时间,没碰着您吧?”明诚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儿,明楼黑着略微教训了几句,放小青年走了。明诚在他的怀里抬脸瞅他笑,“明楼同志,我怎么觉得你这黑脸是装出来的呀?”明楼自然地接过菜篮子,不置可否地勾起了嘴角。

两个人并着肩往回走,明诚问,“你怎么晓得我走这条路回来,岔了怎么办?还得出来找你。”“问了小秦,你又不熟这北平的街道,她给你指的路你可不是原样走回来?“明诚撇撇嘴,”你不是说这北平四方的,哪里都能走回家么?你怎知道我没为这几个馒头绕到另一条弄堂去……”明楼笑,指指自己的胸口,“丢不了,反正你也得走回来。总能逢上。”

晚上戴民泽贡献出一瓶藏了许久的法国干红,标签模糊得看不清。明诚依照上海口味改良了几道川菜,水煮鱼用酸汤细细涮了立马起锅,碾碎了花生米爆香鸡丁,这时节的黄鳝最好,响油鳝丝色泽鲜亮,又炒了一盘精贵的藕带,几个小菜,吃得戴民泽直叫好。“老明啊,你这二弟是个人才!会念书会画画,搞得了情报摇得了笔杆子,还会洗衣烧饭——川菜鄂菜淮扬菜,哎,他有撒不会的呀,哎我觉得文卿烧的都勿有你家阿诚烧的好吃!”明诚笑道,“哪能呢,这里两样在重庆吃过便仿着来了。这藕带倒是精贵,之前在汉口吃过一回。鳝丝虽是家乡菜,但在北平也是难买的。这不常有的味道自然是好,戴大哥若是天天吃,只怕两顿也就厌了。我这也就学个样子,等到全国解放了,各地的菜系哪里吃不到?只怕那时再想起来我这就是个三脚猫功夫了。”戴民泽一拍大腿,“快了!怕是快了……南京、上海,接下来就是重庆、广州——那时候,全国人民的饭桌上都能摆上一片大好河山!”明楼只是笑,抿了口葡萄酒,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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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孩子们都爱动,萦萦更是个闹腾的年纪,穿着蓝布裙子在院儿里满场飞。

明诚提着暖水瓶往屋里走,他吹着瓶口的热气轻轻调整着木塞,挂得松松的——昨天刚打完水便合紧了,走回屋晃荡了两下子,明楼想倒水时热气胀开,木塞“嘣”一声唬了两个人一跳。

明楼坐在堂屋里整理旧书,听到阿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就望见萦萦兴冲冲地从家里窜出来,软底布鞋没什么声响,阿诚像是没看到,手里仍有一下没一下松扣着瓶塞,一下便撞上了。

开水翻了一地。

戴民泽追着声响赶紧跑出来,明楼略顿了一顿,也迈出去。萦萦没什么事儿,大概唬住了还没回过神,被阿诚挡在身后直愣愣的也不哭。戴民泽抱过女儿一捏,胳臂腿儿好好儿的,就开始骂起来,“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的,没事儿疯跑组撒?!把人撞坏了哪恁办!快去跟你明叔叔道歉!回屋叫你切生活!”戴民泽一急带出了上海话。萦萦被父亲骂回了神,“哇”一声便哭了起来。明诚赶紧劝道“不打紧不打紧,是我没注意,萦萦没事就好。我老大的一个人,哪里就撞坏了呢。”戴民泽还在教训小女儿,明楼发话了,“好了好了,萦萦就算想道歉,这一时哭得也说不出话来呀!老戴你还是先把萦萦领回屋仔细检查一遍,就算阿诚护着也是结结实实摔了一下的,萦萦穿得又这样少,难免刮蹭到皮肉,赶紧消消炎!”说完便拉着阿诚往水房走,末了不忘放话,“老戴啊,要道歉嘛……晚上把上次剩下那半瓶红酒送过来啊……” “嘿……你!”这厢戴民泽又气又好笑,摇摇头也只得敲敲萦萦的脑袋,又心疼地抱起女儿回屋检查伤口。

明楼拧开自来水龙头,二话不说拽着阿诚的胳膊往水流下按,水房阴,看不清对方的脸色,两个人都不说话,借着院里的光模糊能看到明诚小臂上一片通红。

“阿诚”,沉默了半晌明楼先开口,“明天去趟军区医院——我陪你去。”明诚笑了,“眼见着这还真是老了,瞎操心。这些年什么没捱过?就烫了一下,冲冲凉抹点药膏就好了。大哥,我没事儿。”

明楼抬眼看向他,一瞬不瞬。

“我是想知道,这些年你捱过什么。”

阿诚一愣,又笑开了,“左不过是那些手段,皮肉伤罢了,你是知道的。况且……”明诚突然有些赧然,“你那天晚上不是都检查过了吗?”像是并没有听到这句旖旎的话,明楼深呼吸,嗓子直直的——

“你的右眼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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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又阴了些,夏天的暴雨该来了。明诚低头,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听着金属龙头因水流不稳而发出的唿哨声。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或许没有。

“本来也不打算瞒你的……也知道瞒不住。只是这刚刚安定下来事务繁杂,想着歇一阵子再同你讲。我来北平先是进了医院的,这你也晓得,医生说大大小小不少问题,但时间久了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老来痛苦罢了。这眼睛……国事体大我不愿你分心顾着我,当我是个有病的。”他拉起明楼的手按到自己头上摸索,明楼的指腹感觉到了扎人的毛发下一处微硬的凸起。

“铁管子,醒来的时候右边眼睛看什么都是红的……倒也亏了那戆大这一下子,拉到医院保住了半条命,后来才能等到重庆的人。”“再往后头上的伤好得快,视力却越来越差,两三年前右边就盲了。”明楼闭上眼,一下一下抚摸着,感受着手下扭曲的疤痕。

“在重庆也看过不少医生,视神经的问题,没法子。说条件允许的话,有外国医院能开颅把血块取出来,只是风险太高。所幸没牵连到左眼,还是好的,所以这样也并没有什么妨碍。”

明诚尽量详细地告诉明楼所有情况。他知道,一旦大哥知晓了这件事情,再隐瞒什么只能让他耗费更多的心思在里面。不如坦诚相告。

自来水冲得明楼右手冰冷。明诚见明楼半天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结结实实叹了口气,拧上水龙头,看着他。“大哥……”

雨点子终于下下来了。

明诚在密密麻麻的雨声中听到他大哥沙哑干燥的声音“阿诚……”他微不可见地颤抖,“我真怕……”

明诚突然回忆起那年夏天,高大俊朗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在他坠入无边黑暗之际抱起他说,“不要怕……” 宛如神祗。

于是他回报了一个相同的拥抱,轻轻在鬓角微白的男人耳边说道,“不要怕。”


“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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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出门之前明诚照例帮明楼整了整衣领,只不过当年揶揄的评论变成了现在的“形象不错”。刚出院门阿诚就觉得有些异样,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皱眉走了两步,突然灵犀一动,不由停下了。明楼带着询问的眼光扭头看他,“怎么了?” 明诚眼里一片光彩。


“没事,该上班了,大哥。”


或许除了他们彼此,没有第三个人会发现,过去一直走在左侧的明长官,悄悄换到了同行人的右边,将将多他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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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感谢小伙伴们忍完我的啰嗦!有bug的地方请大家务必指出!都是我的错!因为没时间挖坑所以一发完结!欢迎菇凉们勾搭!



谢谢推荐和喜欢,这都不是因为手拙的lo主而是因为他们的爱!】


后续大概有,还有两个脑洞没放。番外大概有,刚回来当天晚上怎能错过!(其实上面这段炒鸡想划掉但是手机端不造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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