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旧时事


仍旧一发完结。历史背景和时间线bug都在我,所有人物OOC都在我。【别日相逢】的番外(一)。


单独成篇,但因为和别日时间线有部分是重合的,在【别日】【阿司匹林】后食用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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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是四九年夏至那会儿来的。  


那年年初,我们一家随着北平解放进了京,住进了西河沿街一处四合院里。明楼住北屋,我们住东屋,西边那间房给老戴辟了个书房兼杂物间。明楼用破茶缸从延安带了一株红百合来,拿缺角的搪瓷脸盆养着。这花粗野好活,不开花的时候,叶子细细的像杂草似的。但只要一入夏,便红艳艳的铺洒在背阴的黄土高坡上,辽阔热烈。离开延安的时候,我也是有些不舍的,但更多是理想实现的激动,按主席的话说,我们这是要准备进京赶考了。  


开春后,老戴和明楼忙得紧,组织上在筹建后来的财政经济委员会,着手讨论社会主义改造事宜。在这之后我也进了文协,跟着丁玲、雪峰同志准备迎接文艺报的创刊。那个时候解放军还未渡江,但国统区已经济崩颓民心不稳。虽然我们还是一穷二白,手上什么都没有,但是那时就是觉得,这个国家大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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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快入五月的时候,南边接连传来好消息。那天北平街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我们单位挂得高高的大喇叭向着万里晴空播送新闻稿。我是哭了的,老戴拉着我的手笑话我,看看侬,欢喜的事体侬哭成撒样子。明楼那天也少有的有些情绪,下班后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许久。我们也不去打扰他,再坚强的战士也有感怀的时候,我猜着他大概是想到自己逝去的亲人和失散的爱人了。  


知道明楼爱人的事情还是在延安的时候。一个文艺兵死心塌地看上了咱们明教授,大大方方表示,想在生活上照顾好明楼同志,更好地为党和人民做贡献。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是上面一位首长的女儿。老首长的夫人二八年在济南被日本人打死了,就留下这么个小的,怎样都是心疼的。那天老头拎着坛烧刀子,亲自来我们窑找明楼,拉着老戴三个男人喝了半夜的酒。我怕他们醉狠了,也就没困觉,坐在屋里衲着衣裳等。夜里很晏了老戴才回来,我刚迎上去就被抱住了。我先是一愣,老夫老妻的,又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推搡着埋怨他发酒疯。老戴摇摇头不松手,他说,“文卿呀,幸好侬是在的呀……”声音细细的竟带着些哭腔。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老首长刚把话一撂,明楼就拒绝了。明楼说,他有念着的人,在上海,只是不知死活。老首长默然不语,又一口酒下去——若是真不在了,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儿?明楼喝不惯这糙酒,呛红了眼。半天,他才望着碗底说,沧海水,巫山云。


老首长干革命早,没读过什么书,老戴说他大概是不懂的,但是老头不说话,只是干了碗里的残酒,骂了句娘的,眼光直直地盯着明楼空落落的炕头,眼圈也漾红了。老戴说,大概,是想他死去的媳妇儿了。


那天老首长回去后,小文艺兵就再也没来找过明楼。  


四九年公历五月廿七,农历四月三十,北屋书房灯的灯亮了一宿。我的梦里交织着一条条无比熟悉的曲线,那是蜿蜒流淌的黄浦江的样子。


那天,上海宣布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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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来得突然,就在上海解放之后约摸半个月。那时候天气已有些发燥,大家都醒得早。明台带着那个白净清瘦的人第一次站在了这个北平晴朗的小院儿中,带来了远方风尘的气息。


明楼养的红百合开花了,红得风华绝代,纤细顽强。


明楼和他隔着院子就这么站着,一个在晨曦的光线里,一个在院墙的阴影下。眼神放肆缱绻。明楼一下子显出已逾不惑的苍老,像是一面筑起的铁壁被撕开,显出内心的柔软甚至脆弱。而对面那个,像是极倦的旅人,带着一身的尘土,光阴涣散,终至归途。


我一下子就融入了这方安静的空间,不愿打扰他们。我们都承受了太多苦难,而这一切都终将同这个国家一起,迎来胜利。  


这些年来,明楼面对明台,甚至我们,一直都是一副家长大哥的样子,沉稳果断得令人心安。然而在那番长久的对视后,明楼显出了从未有过的无措。除去一开始明诚喊了声大哥,他两个竟没再说上话,都避开了再看对方的眼。但是在一个回过头去的时候,另一个的眼神就追寻在那一个身上。无端叫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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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行李清爽,安置下来没要半天时间。令我吃惊的是这孩子几乎什么家务都熟稔,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翻找出被单洗晒起来,跟他两个兄弟大不一样——明楼刚来延安的时候,屋里的尘土积得能呛人——当然我也必须承认咱们明大教授学习能力还是挺强的,现在独居惯了一个人收拾得亮亮当当比我们屋还干净。


阿诚小我们几岁,一口一个文卿姐地喊着,既不客套又不生疏,讨人欢喜。我没想到他哄小孩子竟也有一手,只消小半天功夫萦萦就跟在他屁股后头混闹起来。我怕扰人休息,想拉她回屋。萦萦不干了,贴在阿诚身上不下来。阿诚便抱起萦萦亲了一口,笑得温软,“不碍事,我挺喜欢小孩子的,萦萦又这样可爱。”我便接过话问他是否成家有没有儿女,阿诚低头一笑,“像我们这样做情报工作的,晚上睡觉脑袋都是悬着半颗的,哪里有心思想这些。”我笑道,“那现在考虑也是不晚的,毕竟你年纪还好,不像你大哥——老光棍一条。”我眨巴着眼挤兑明楼。阿诚也笑,一边理着萦萦汗津津贴着脑门的碎发一边随意地问道,“大哥在延安这几年身边一直没个人吗?”“怎么没有?你大哥那样好的人品。”说到这里我心里很是感慨,“但是都被你大哥拒绝了。你大哥也是个深情的,他到底还是念着你嫂子的。”阿诚显见地呆愣了一下,但随即放松下来说道,“少年事自是难忘的,只是佳人已逝了。”这回换我有些惊讶,“怎么?是没了么?明楼知道吗?他怎的只是说后两年失去联系了……”阿诚瞪着眼睛瞧我,我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一下子回过神,埋着头低声说,“不,我只是猜这些年了,大哥只当她去了的……没想到……他还在等。”


小孩子直觉敏锐,萦萦大概是感觉到阿诚情绪有些异样,抱着阿诚的脖子大声喊道“阿诚叔叔没有小孩子,那萦萦要做阿诚叔叔的孩子!”我们都乐了,我点着萦萦的鼻子笑着骂她忘姆妈的小没良心。只是小孩子的话总是忘得快的,后来等到萦萦又长了两岁,便换着嚷要做她阿诚叔叔的新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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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一回感觉到阿诚对于明楼的不同,是在他刚来之后第三天下午。那天阿诚执意要亲自买菜下厨,我没拦住。等到日头快下去了,老戴和明楼都下班了阿诚还没回来。我有些急,怕他迷了方向,便想出去找找。可还没迈出院子就一下子被明楼拽住了,我没防着,带了一个趔趄,胳臂被捏得生疼,怔在那儿心里头雾蒙蒙地去看明楼。


我们家和明楼从认识到这会儿也已经五六年了吧。这些年里明楼一直是极其沉稳冷静的性子。我们这辈人,每一个身上大大小小的故事都不少,但他似乎有着更淡然的态度,从不渴求什么。诚然,他是有着坚定的共产主义理想的,但似乎并不执着于求成,或者说,他并不将理想作为他渴盼到达的彼岸,而是将中间这番苦渡作为他的目标,明知不可及而仍为。乐观的悲观主义者,老戴这么形容。因此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慌张急迫的明楼,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些绝望而祈求的意味来。若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我一直以为这个人不会有的,他在害怕。感觉到他手劲下轻微的颤抖,我突然明白了,大抵人失而复得之后,都比留在绝望之中多一份更深刻的软肋。


我告诉了明楼菜市场的方向。还是让他去找阿诚吧,我想他是恨不得马上见到那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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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在北平安顿下来之后进了老戴他们单位,还是同明楼在一处。老戴想撮合阿诚和单位里的小邓姑娘。我倒是有些不大赞同。倒不是年纪差了十几岁,只是这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不成,实在尴尬。而且我有预感,这事儿啊,成不了。老戴是个急性子,哪里想到这些,有了这心思便喊了小邓姑娘来家里吃饭,一个劲儿地催我去问。我倒是没猜到小邓姑娘竟是有些意思的,我委婉地同她讲了这桩事体,她便红着脸同我说她不介意年龄,大一些的能在今后更好地指导她学习进步。小邓长得标致,年轻毕竟是好的。两个麻花辫一绕,腼腆一笑能掐出水来。


那天正好阿诚下厨,小邓姑娘深深望了一眼半挽起袖子烧菜的阿诚,别开了眼睛。说到这里,自从阿诚刚来那会儿展示了烧饭的功底后,就时不时同我换着班来了。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我做,阿诚要是烧饭往往是明楼又点名想吃什么了。这点我也是挺奇怪的,之前我们在延安的时候,玉米面糊就咸菜,一日三餐没花样他从来不挑,进了北平城也一样。怎么阿诚来了之后他就拿捏起来,今天喊阿诚去买鱼头回来煨面,明天又想吃咸肉汤。惹得老戴私下里骂他资本主义老少爷做派,边骂边将阿诚好不容易搞来的白鸡啃得滋滋作响。


夏夜里蝉鸣声不近不远,想是伏在胡同口那几株银杏树上。屋里闷,我们便干脆把餐桌条凳统统搬到院子里,就着北平的爽朗星夜下饭。院子里没牵灯,屋里扫过来的光影影绰绰倒像是烛光晚宴了。小邓同我讲着单位里老戴的玩笑,老戴假装拉着脸埋怨小邓拆他的台。阿诚时不时应和着,一边哄着萦萦吃最不爱的苦瓜。明楼歪着头,借着光线眯着眼细细地将鱼刺捻出,搁在阿诚碗里。


那件事最后也没成。阿诚说,他眼睛的毛病不知道几时好坏,不愿耽误了人家姑娘。再者,明楼到老了也得人照顾不是。


我那时只是觉得,他们彼此有这样一个兄弟,当真是不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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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入秋后气温就凉下来了,但是天是愈发的好了。这之前阿诚病倒了一回。前一天夜里他两个都没回家,第二天天蒙亮的时候阿诚回来了,看样子又是在单位熬了一宿。见我打了个招呼,那双大眼睛里全是血丝,怪招人心疼的。我忙准备去做早饭,他摆摆手说不吃了要回屋困觉。看他那倦僵的样子我也就让他去了。 那天下午明楼才回来,一对青乌的眼圈看起来吓煞人,把一卷文件交给我说让老戴回来看看,便也回了屋。我正想着晚上大概要给他兄弟两个留夜饭的时候,明楼竟又匆匆走了出来,同我讲阿诚发热了,托我看顾一下,他去买药。我这才恍然,怪道阿诚今天竟能睡这般久的。


毕竟是年岁不饶人了,明楼拖着一天一夜没休息的身子复又出门的时候,我有些心酸。


我进屋去看阿诚,他躺在了明楼床上,被子胡乱绞着。一摸额头可不是正发着热。我帮他拉了拉被角,他的外套脱在一边,只穿着件旧衬衣,领口下清晰可见一道道长长短短的疤痕,就这么一小片,就有鞭痕、刀伤、枪伤和各种我分辨不出来的印记。我看不过,眼泪几乎就要下来了。


这新的中国啊,苦难的中华大地,有着生生不灭的这些血骨。我又何其有幸,能亲眼看着它又一次拔地而起。这新的中国啊。 


我拉上了窗帘,轻轻退了出去。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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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都没有去天安门,只是在长安街远远地看着那一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看着人们激动地把手上所有的东西往天上抛。心里积了那么多年的故事像是有了一个泄洪口,又好似那些都不重要了。老戴一遍遍亲吻着萦萦,小囡用力地去拭父亲脸上的泪水。我忍不住背过头去,不经意看到身后,明楼和阿诚静静地相拥。


胡同里早已没有人,狭长的巷子似乎要伸向天边。他两个就这样拥抱着,没有炙热的力度,但有着无比的坦诚。明楼抚着阿诚的头发,然后,虔诚地亲吻上去。 


阿诚低下头闭上眼,像是受勋的骑士。 


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仿佛这就是最恰当的画面。在阴暗的地方他们压抑了所有的自我和私心,为万万人而活;在这乾坤新光之下,就让他们歆享他们共同的胜利吧。千万劫难,我们都活着,多好。 


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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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朗的天放起大晴的时候,北平迎来了最好的季节。那些香甜的瓜果在歌谣一般的叫卖中荡漾出了更深的醉意。栗子混在细砂里翻炒,听着那“刷拉刷拉”的声音就让人生出饱满的满足感。


阿诚宠萦萦,每天下班都给小囡带个点心或者玩意。有时候是烤梨,有时候是背上插着小旗的兔儿爷,有时候是亮澄澄的糖葫芦。所以萦萦一听院门响就往外跑,见着是老戴便撅着个嘴,若是明楼和阿诚便大叫一声扑过去。这时候明楼就笑着把萦萦抱起来飞一圈,阿诚手背在后面让她猜今天是什么果子。 


老戴在院子里打理着葡萄藤,酸溜溜地对明楼喊“女大不中留,老明,你们明家快领了萦萦去!”明楼哈哈大笑,“我看萦萦跟明立不是很要好么,老戴你再心急,也是要等等的呀。”一句话气得老戴干瞪他,只能拿满手的脏土去糊萦萦的脸。明楼便抱着她满院儿地躲,萦萦笑得跟天气一样,大大咧咧的晴朗。 


有时候我出去办事,若是回来比预定时间迟了,萦萦便喜欢去胡同口等我。阿诚他们若是先下班了便陪着她一起等起来。胡同口的银杏叶黄得温暖,细碎地铺了一地,夕阳斜斜挂着。他两个穿着干部服,整整齐齐,阿诚一手抱着一个大纸袋,里面还冒着丝白气。明楼最近有些咳,阿诚便把围巾取下绕到明楼脖颈上。明楼挣扎了一番,背着光影看不清表情。然后,他将阿诚空着的一只手牵过来,揣到自己口袋里。


萦萦和明释两个小姑娘笑闹着把叶子往天上撒。人们都纷纷归家了,炉灶里开始飘出各色香味。 


“妈妈!”萦萦终是发现了我,丢下满手的叶子跑了过来,明释甜甜地叫了声“秦大大”。金黄的叶子被一阵风带得半高,扫在温暖的画面里。阿诚背着晚霞冲我笑,文卿姐,回来啦,中秋快乐。我抬抬手上的香气挠人的烤鸭,笑道,中秋快乐。 


这团圆呐,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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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感谢看完Lo主话痨的小伙伴们。然后,如果有bug请务必帮我指出来,鞠躬!


再然后红百合这货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跟Lo煮一起念——山丹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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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要说这是个tbc你们会不会打死我? @孤独的黑猫2013 菇凉点了要放虐梗,我写了。但是真的放不下去……大家还是吃糖,吃糖吧!若有一天我写了旧时事(二),请把我埋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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