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1957


一发完结。背景和时间线BUG在我,人物OOC在我。

【别日相逢】后续(四),时间线接【如若春风】,在【与归】之前。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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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的新年也没有特别的什么。

但入了腊月的北京也开始张罗起了年节的味道,大街上时不时冒出一朵朵白棉的蒸汽,衬着天儿越发显冷。戴着瓜皮棉帽的老头儿笼着袖仔细审查着墙根下一溜儿刚泡上的小蒜缸,街口照相馆新打出的“元旦酬宾”的字招在阳光里晃荡。

明楼下午整理了今年最后的一些零碎工作,跟秘书交代了几样公假过后需要的数据便少有的按时下班,踩着自行车回了西河沿街。

翻过新年经济部门的工作就忙起来了,明楼想趁着阿诚回来他也得空的这几天把布票用了,去造寸给两人定套新行头。

推着二八刚进院子就赶上阿诚拎着行李开屋门。“巧了,”明楼笑道。明诚之前去了西部考察,走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做什么明诚没说,但明楼心里多少明白。

明楼把住车身端视着阿诚。“这沙土吃了三个月,人也黑了些。”明诚勾起嘴角,“大哥倒长得好了。”他迎着冬日的落阳打量明楼,“看来这季度工业计划完成情况明主任是颇为满意的。”

明楼大笑,打下车架凑近去,他寻着阿诚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这眼睛看来真不要拖拉,需得好好治一治了。我这几月吃睡不香,哪里能长好的?每日在老戴和明台那里凑合——”明楼故意拉长了音调,把人的兴致挑得高高的。“实在想念你的手艺。”明楼眯起眼睛的模样,丝毫不减当年大少爷的一番风流态度,只是老了就全装给他一人看了。明诚着实有些可惜又有些得意。“这是刚一回来便喊我做饭去啊?”明诚也装作认命般摇头叹道,“行吧,一会儿买些菜去。这旧岁新年里的,自然不叫你饿着。”阿诚进屋放了行李,换了身哗叽布的便装,朝屋外问道,“戴大哥一家呢?”

“回上海去了。”明楼在院儿里整着自行车,头也没回。“小秦的伯父半个月前没了,老戴他们想着萦萦自小没回过上海,便决定回去多呆几天,等过了公假再回来……明台喊我们去过新年,他那里孩子多太闹,我想着今天你回来好烧饭的,便推了。”

明诚扣着领口的一字扣迈出屋门,瞪了明楼一眼,“合着我就是家里的伙夫……那明老少爷今晚要吃些什么呀?”明楼用布巾擦了擦手,瞧着阿诚说,“做什么都好,我同你一道去买菜吧。”明诚眉眼一挑,还没来得及揶揄两句,就看到明楼调转了车头,拍拍后座,“你上来,我带你。”

明诚愣了,回过神来自然是不肯的。摆摆手说,“你少些不正经。”明楼正色道,“多买些年节东西,有车方便拿些。你一个人又不会骑。自然劳我这车夫,带你这伙夫。”

明诚被逗笑了,“听起来倒算是取长补短,分工协作。但坐后面的不是你,你不嫌丢人。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年青……”明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不耐,“怕什么,就算你七八十了,我也好带的!”

明诚被呛了一句,但心里倒是个适意。

面儿上不能表现出来。于是系好领口周周正正的伙夫为难地叹了口气,“你总是赢的。这辰光再不出门肉是别想买到了。”

明楼迎着夕阳骑出了胡同,明诚跨坐在稍矮些的后座上,视线需微仰视看着身前的人。明楼的肩背显得愈发高大,轮廓四周散着温柔的光,呼吸的白气随着脚踏转动的频率向后打在阿诚脸上。明诚突然像是回到了稍小的时候,大哥背他,那时小小的人趴在如山如树般宽阔的背脊上,印象里第一次有了一方令人安心的背影。经年之后,不灭不休。他心里有些发暖,于是伸手略微搂一搂明楼的腰腹,依稀感觉到车头轻晃。

伙夫指挥着车夫在小胡同里窜,着实省了不少功夫,不过平日一半的时间便到了菜市场。只是节日临打烊收摊的确没什么好的,明诚只拣了几样看上去仍算新鲜的蔬菜,囤了些胶白土豆,便摊手对明楼说,“现在迟一些就是这样,肉类供应跟不上,早晚得是粮票光景。”明楼沉默不语。

明诚瞧他出神也不扰他,自己在前头再转悠了半圈,眼尖地看到了几茬儿小葱。

这倒是意外之喜。北方喜食大葱,切丝烧段,吃的就是一股辛辣爽快。相比起来温和的小葱在这里是难见到的。上海人喜欢它,早些时候,每个弄堂总有些人家拿破碗陶缸栽上几把,摆在窄仄的窗沿上,用铁丝仔细地把盆绑了,怕大风天跌下去砸到人。小葱长出来便切了入菜,切完了就等它再长。细细的葱花撒到汤头里,整个灶台便多些和缓的香味。

明诚买完把菜篮子往明楼车把上一框,笑道,“去趟前门的南货店,我晓得今日该做什么了。”

明楼瞧他一脸得意形色,眉目也舒展开。他略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请礼,“是,明诚同志。”

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一些单位和店铺三三两两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明诚让明楼在院儿里迁根线也将刚买的灯挂上,自己进了厨房忙活。明楼钉好了线路,满意地搓了搓冻僵的手,走进厨房腾起的一大片带着暖意的水汽里。

开洋葱油面。说好吃并不一定谈得上。虾米没来得及泡开仍有些发硬。但是这时隔十多年味道却让人吃到了扎实的幸福。明楼一瞬间许久未讲的沪语脱口而出,“阿诚呀,阁面条老灵额……”

“吾晓得侬欢喜的呀。赞伐?”明诚自然地接过去,仿佛他们一下子回到那个十里洋场,在明公馆那张松木长桌上对坐着吃面。收音机里滋啦滋啦放着四季歌,窗外飘来炒白果的香气,混着弄堂里“茶叶蛋,豆腐干——火腿粽子——”的吆喝声远远近近。

阿诚擀了一斤多的面被两人扫了个精光。

晚上明诚想也没想便抱着被枕去了明楼房间。现在,这有些像是他两个每次分别重逢后的惯例。明楼在被子下握着他的手,半晌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谁说单是欠这口味道?明明讲吃睡都不好的。”明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捏一捏明楼的手,“现在吃饱了,睡好罢。”

第二天天刚亮明楼就醒了,冷的。昨晚上他两个都忘了添煤。明诚仍半捂着头睡得熟。阿诚自小有这个不好的习惯,喜欢人整个缩到被子里。那时明楼发现后担心他呼吸不好,讲过几回,却一直没改过来。即便刚睡下好好的,后半夜又是如此了。后来有次阿诚夜里做噩梦,明楼把人从被子里拎出来时整个人还魇着,一身的汗。明楼便伸手去擦少年的额头和脖颈,刚一触到细瘦的颈部阿诚突然用力扒开明楼的手,双手在那里空抓着,口里念到“娘,娘!吾伐敢了!侬饶了吾吧!”

明楼一下子就明白了。

再后来大了些明诚自己慢慢改了过来。可谁想去了趟朝鲜,回来又是如此。先前明楼以为他仍是戒备,后来发现捱过冬日便好了。问他时,阿诚才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到朝鲜太冷,冬天便又习惯了这样睡,暖和些。

现在看来,这个习惯也可爱的很。明诚只露出松软杂乱的头发,像是挖开厚土看到的洞里冬眠小动物一般。明楼不敢动,怕吵醒了枕边觉轻的人。

又想些事情熬了一会儿,胡同里的人家渐渐有了新一天的喧闹,好像惊乍着喊些什么的样子,有些吵。明诚缩了缩头,明楼便知道这是要醒了。他把人拉上来一点,明诚惺忪着眼毫无防备地看着明楼,明楼朝他笑,眼神如同窗外天光一般发亮。“新年好,阿诚。”声音柔软地像是亲吻,“外边落雪了。”

北京用一场大雪迎来了新年。

即便在更北之国看厌了冰雪肃杀,但没有人能拒绝这新年伊始的祥瑞。明诚小心翼翼地踏进院子,像是生怕多崴一步就打破了这完美宁静。管他是谁,北京的一场雪总能让人高兴的。明楼负手立在门边,看着阿诚神色欢喜。明诚拂了一回雪,突然回头,明楼眼前一晃,下意识侧身将将避开。一个雪球“啪”一声瓷实地砸进屋内。“反应不错。”始作俑者拍拍手,笑容跟冰糖葫芦一样明亮清甜。

路上打滑不好行车,明楼便同阿诚一起走去西四南大街。

造寸原先在上海就是明家旧识,今年年中同着其他几家老字号裁缝店一齐迁来北京。曾经的红帮老师傅一口宁波腔调,每次给大姐裁旗袍的时候都要同伊讲又瘦了还是长好了。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两人都略微有些发汗。明诚外服基本上都是后勤统一发放,穿自己便服的时候极少,所以也不怎么添置。再加上他当年从重庆走得匆忙,除了四九年来北平做的这套哗叽布的中装,便只剩下胡乱带过来的几件夏季长衫衬衣。明楼老早就想着今年过年贴些布票给阿诚上下裁一套毛呢换换新。

刚进店里就听到各样熟悉的江南口音,熨帖而温暖。仍旧是前面门脸卖布,后头里间量身。只不过布料单卖,统归国营了。廖老师傅年纪太大没能北上,曾经的老伙计升了掌事,节日里过来盯班,竟一眼认出了明楼。“明……明大少爷……?”他四周瞧了瞧,喊得极其小声,带着对着这个称谓的忌讳和对记忆的不确信。明楼和明诚互相看了一眼,伸出手去,“同志,您好。我是明楼。”“哎呀!真是您!真是您!!”姓黄的新掌事简直要跳起来。当年眼前之人的死讯震动了整个上海滩。沪上报纸整版整版地报道新政府最大的内奸毒瘤被铲除。师傅不大识字,他连蒙带猜磕磕绊绊给老人念着报道的内容。末了老头子剪下报纸上印得模糊的照片,朝明家方向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店里的小伙计被遣去翻出了明家当年的尺寸簿。这些老店迁来的时候,除了各家的工具学徒,带来最多的便是这些簿子。老掌柜们说,不管这些客人还能不能回来,店子在,就得留着这份人情。明家大多是大姐的定做,间或有他兄弟三个的,明台最多。大开的皮面本子,右边画着繁复的款式,黏一块儿三角布样,左边仔细记着上门的时间和每一时的尺寸。

有记录的最后一页是明台订婚之前,大姐做的紫缎旗袍。

明楼面色平静,手指反复抚着那块布料。

前头店面口突然躁了起来,像是在闹着些什么。明诚示意了明楼一眼,便走出去看看情况。柜台前一个缠过小脚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暗暗地哭,几个营业员在不停安抚。旁边的顾客都摇头叹着气,没个主意。老太太还牵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上的旧棉衣脱了几处棉花,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明诚走近去抱起小女孩,小姑娘手冰凉,冻疮已经结痂发硬。他低声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了?”营业员叹了口气,“从河南来北京看儿子的,攒了一年的布票想给孙女儿扯块新棉布做小袄。老太太不识字,瞧不到上面有期限,结果零碎布票一大半是过期的,剩下没过期的也不能在北京使……”

明诚看着老太太拿指节已经风湿变形的手抹着浑泪。敞开的夹袄里毛线衫灰萋萋的线头露了出来。柜台上散着一堆皱巴巴的角票和发黑发软但被抹得平平整整的“棉布购买证”。


他紧了紧小姑娘宽大的棉袄,开口说,“大娘,您别哭了。这样吧,我跟您的布票换换。我是军票,哪里都好用的。”


走出造寸天有些阴下来了。明诚觉得骨头隐隐开始酸痛,于是明楼决定坐公共汽车回去。明诚最后用军票给小姑娘买了足量的花布,还多扯了一包棉胎。明楼剩下的布票不够给阿诚做套装,明诚便改成给二人做两件短呢马甲。黄宁生把那本厚皮本子送给了他们,他握着明楼的手说,师傅那时候一直在后悔错怪了您,还当面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他说他没念过什么书,但是看过那些老戏的。懂得岳飞不怕金兵刑拷,只怕自己人折杀。

车站对面的粮油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挨得紧紧的,缩在棉袄里呵气跺脚。明诚望过去觉得心里沉重,“这个国家太辛苦了。”明楼知道他还想着刚才那老人和孩子,揽过他肩头轻轻一捏,“我们还有时间。你总是有我一起,为它辛苦的。”明诚笑了,开口问他,“这么些年被自己人误会,说实话真没有一点委屈么?”明楼跺碎脚底的冰渣望着明诚说,总有人,总有一天,能理解。

“大哥,又落雪了。”

雪花仍小,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声响。他两个仰头看天,在这一片白茫中仍抱着长久的希望,迎来1957年未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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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主自己都不好意思说这是新年短贺什么的……好像有些不温暖,好像又并不难过。就像是我们迎来的一个个新年,我们永远改变不了以往,甚至改变不了当下。所有人只能在时间里随波逐流。但好在,还有人给我们布票,还有人能了尽心愿说声抱歉,还有人终有一天能理解。人便能多些力量,去迎接未知之境。



别日相逢大概还有一篇就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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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伙伴们!

喂,让我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吧!(或许是下次新坑?)(别信!)

----fr:一个社会主义建设的边角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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